来源:经理世界网 时间:2009-11-05
在高速发展的中国社会,有人做善事总比没有人去想这件事更好,只要社会整体福利是增加的,哪怕是伪善,又有何不可呢?
按照现在的网络流行语,现在的陈发树可以当之无愧地被冠以“史上最郁闷的捐赠者”了。
10月20日,新华都集团董事长陈发树在北京宣布设立新华都慈善基金会,将其个人持有的价值83亿人民币的有价证券捐赠给新华都慈善基金会。陈发树表示,这是他所有资产的近45%。
三大“疑点”?
基金成立当天就公布首批三大项目:“星火计划”,“阳光行动”,和“蓝天工程”。“星火计划”将在中国贫困地区建立100所新华都希望小学和100所新华都希望中学, “阳光行动”将在全国范围内为10万名贫困大学生提供新华都奖学金,帮助他们完成大学学业,“蓝天工程”将为中国20万名大学生提供就业专业培训和辅导。 5天后,基金宣布设立新华都“感动中国”奖励基金,在长江大学设立永久性新华都奖学金资助长江大学的贫困学生,同时为参与救人的所有大学生提供“感动中国”全额奖学金,同时宣布为三名英雄的家属提供“感动中国”奖励金,向三名英雄的家属提供未来30年的经济资助。
所谓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这几条消息都远没有外界关于基金的几大质疑走得快。10月21日,基金成立第二天,媒体报道却纷纷质疑这位福建首富的巨额捐赠乃是为了避税,因为中国已有相关法律草案出台,规定慈善捐款可以享受一定的税收优惠;更有人质疑他这么做只是左手倒右手,因为陈发树将亲自担任新华都慈善基金会会长;紧接着,又有人质疑,陈发树此举根本就是一骗局,因为有媒体特地去福建省民政厅查过,新华都慈善基金的注册资金实际上为1亿元,而非股票的票面价值83亿。
我是没见过陈发树本人的,但如果我是他,此时恐怕要大大的伤心失望兼郁闷了:凭什么我把半生辛劳所得捐赠近半,却有人要如此地揣测我的用心?!
说老实话,税收优惠作为激励社会公益慈善的手段,是各个国家都大力使用的政策工具。别说是可能高达83亿元有价证券的豪捐,就是几十上百的现金捐赠,税务师都会提醒你,这部分钱可以免交所得税。中国人的纳税意识大都不强,免税意识也相当,但相信大部分在跨国公司工作的同学们去年都接到公司财务部门的邮件,希望他们登记捐赠的现金,好为他们制作免税申报。
况且,就当陈发树当真居心叵测,想要为自己2009年抛售手头持有的紫金矿业而套现的近40 亿元收入,以及其他有价证券收入增值避税,按照网友的评论,“2009年胡润百富榜上陈发树财产共250亿,就是把陈发树全部财产充公也只够建一座北京西客站。中国不缺一座西客站,中国的火车站比百亿富豪多多了。火车站奢华一点简朴一点都一样使用”“陈发树这次捐赠的83亿,假如让政府来使用,用在广州治理河涌,只够维持83天,用在上海,只够安装20万块路牌。”我们有理由揣度,“新华都慈善基金”的绩效不太可能比政府更低,因此即便陈发树避税,对社会而言也是有益的。
左手倒右手的质疑当然很有力,我只能用善意揣度:陈发树30多年的成功创业经历让他多少有些相对难得的眼光和管理技巧;加上毕竟曾经是自己的资产,如果放给职业投资者,甚至给只读过2年MBA的经理人来经营,这些人金融背景可能很强,做模型的能力可能超一流,赛过华尔街和金融城,但他们毕竟只有投资别人资金经验,责任感和使命感相比他自己总还是缺乏,自己打理总比其他人更能让其放心。
其实,只要这笔基金不在陈发树名下,所有权不归其所有,慈善基金会会长不过是一荣誉席位,而打理这些资产的经理人都是在为社会做贡献,而不是为自己做贡献,左手倒右手一说倒是可以商榷的。
关于注册资金一事,正赶上前两天在安永企业家奖颁奖发布会上碰到去年大奖获得者,福耀玻璃董事长曹德旺,他的经历或许可以和陈发树的捐赠做一个对照。
曹老头儿今年3月曾在内部会议宣称,要把自己手头股票的70%捐赠出去,年内成立以自己父亲的名字命名的河仁慈善基金。当时这笔有价证券的价值约为46.72亿元。然而,时至今日,基金依然无声无息。所以,见到老头儿第一句话,就是“基金现在如何了?”
倔老头没好气地抛出一句话,“很快了!”
这倒让我吃了一惊,因为种种迹象表明,这件事似乎不那么容易,因为之前在中国境内只有现金和实物捐赠,有价证券捐赠在中国因为法律体系不完整,实施起来并不容易。果然,老头接下来一句话就是,“政府说‘很快’,可以是明天,也可以是无限期!他们让我换现金,我说不换。他们是不知道,股票比现金好,股票会增值。”
一定要曹德旺把手头持有的福耀玻璃的股票换成现金,那后果可能会很严重。一方面创始人抛售手头持有公司股票,对绝对是上市公司最大的负面消息,股价暴跌,造成现金流短缺,公司垮掉都有可能;另一方面,新成立的基金,手头拿着数十亿的现金,为使之能够保值增值,也无非是股票债券等投资手段,说不定到后来还是得要买回福耀玻璃的股票,那结果就只是徒然在二级市场造成混乱。
其实,陈发树的新华都基金刚刚宣布成立,就已经引起公司IR部门的高度关注,生怕造成股市混乱。而深交所也特地电话新华都,问此次捐赠是否涉及新华都股票。所以,基金公布后不过两天时间,新华都和云南白药都纷纷发表声明称,捐赠的有价证券,包括陈发树个人直接或间接持有的紫金矿业、青岛啤酒等股份,但“不包括陈发树直接或间接持有的公司的股份”、“陈发树受让红塔集团在云南白药股权还未获云南国资委批准,即使批准后上述股权转20个月内,也不会转让或通过它方管理这部分股权。”
现在河仁基金还未通过证监会的审批,民政部自然就不了了之。事实上,曹德旺认为,是市场上缺乏一个很好的监管部门来监督慈善基金的运行,最后的只能阻止像他一样的机构的成立。
日前,唐骏确认承诺捐赠的股权,已经委托工商银行代管,正在过户的手续当中。但基金未来如何,怕是也有待相关部门更多的沟通和确认。
假定善意
其实,广大媒体和网友们不止是对中国的企业家,尤其是民营企业家的捐赠充满怀疑,就连成立在慈善捐赠制度非常完善的西方体制下的慈善基金,大家也充满了怀疑。
《福布斯》曾经报道,主要从事社会慈善公益活动的的盖茨基金会,“在2003年以268亿美元的资本获得了高达39亿美元的投资报酬。实际上,通过投资经营扩大慈善事业已经成为美国许多慈善基金会的基本运作模式。像多数慈善机构一样,盖茨基金会每年将总资产的5%用于捐赠以避免支付更多的税收,另外95%的资产用于投资。”
有网友立即站出来大声宣称,盖茨基金的利润率高达15%,比许多公开宣布以盈利为目的的企业的利润率还要高,“赚钱还有凶狠。”
这句话乍看之下充满了正义感。可仔细一琢磨,股票虽然还在盖茨名下,但盖茨辛劳所得只能归基金会,因为盖茨名下的这些股票的使用权和收益权都已经归盖茨基金会,赚到的也不是他自己的。
而事实上,如果不进行适当的运作,现金基金很快就会枯竭,中国古训“坐吃山空”就是这个道理。
诺贝尔去世时曾要求把他的财产作为基金,“每年用这个基金的利息作为奖金,奖励那些在前一年为人类做出卓越贡献的人”。当时他的全部财产3100万瑞士克朗(约合980万美元),这在当时自然是天文数字。但该奖项自1901年开始颁奖,到今天,每年颁奖金额超过700万美元(2009年,诺贝尔奖各奖项得主的奖金总额为1000万瑞典克朗(约合140万美元)),这却不得不归功基金管理部门运营得法。
仔细考察非营利组织的定义,是不为组织所有者营利为目的的组织。但非营利组织必须产生收益,以提供其活动经费。
维基百科上有一段对中国NGO组织的解释非常经典:“中国大陆由于政治体制等方面的原因,目前尚没有典型的西方意义上的非营利组织。一般民众所熟知的青联、妇联、残联、中国贸促会和对外友协等组织实际上都是政府背景的半官方社会组织。这些组织从雇员到资金来源都有很深的官方背景。近年来,许多和西方非营利组织近似的社会组织数量呈不断增多之势。但是由于缺乏相关的法律规范,这些组织在到政府部门注册时,要么选择挂靠某个政府部门,成为同青联、妇联一样的半官方组织,要么注册成为普通的营利性公司。许多国外的跨国非营利组织在发展他们中国业务的同时,也面临同样的问题。很多国外非营利组织选择注册为营利性公司,还有一些干脆选择不进行注册。”
而考察身边几个比较活跃的NGO,的确很多都是没有注册过的“非法组织”。
似乎扯远了。但在我们怒发冲冠地指责捐赠方意图不轨,避税以侵害国家利益之前,是否可以静心想想两件事:第一,捐出来的现金和有价证券都已经属于某个慈善组织所有,而该慈善组织允诺将把钱捐赠给有需要的人,而不是基金创立者自己(当然需要加强监管);第二,在高速发展的中国社会,有人做善事总比没有人去想这件事更好,只要社会整体福利是增加的,哪怕是伪善,又有何不可呢?
经历了去年的捐款门事件之后,王石提出“假定善意”一说。这就如同欧美法系一样,在为能证明控方有罪之前,必须假定其无罪,然后通过一系列证据证明其是否真正有罪。“假定善意”即是说,如果没有充分证据证明其恶意之前,对其他人的一个善意假设容易让社会更加人性、宽容。
“捐款门让社会对商人的态度一下子暴露无遗。你不就是赚了两个臭钱吗?让你捐款,那是看得起你,你还……我先查查你逃了多少税!——商人在中国的地位是非常非常低贱的。就拿捐款来讲,跟表演似地,每人举个牌子站到台上当猴耍。哪个国家做慈善是像中国这么做法的?”“中国文化传统里不缺仁爱,缺的是公共意识、平等、透明。”
我们学西方经济学的,第一节课往往就被亚当•斯密的“理性经济人假设”所迷惑,以为市场经济真是建立在“人是自私”的基础上。或许是翻译的问题,“the nature of self Interest”其实是个很中性的词,和“人之初,性本善”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经济的高速发展的确是建立在“人是自利”的基础之上。但当个人资产达到一定的数额,为“自利”的目的所需要的,就不一定是金钱了(天生喜欢数钱者除外),这时候,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上升到更高级别,早年如果为了生存,或者为发财需要而不得不丢掉的美德,现在完全有可能,也有必要一一拾起,这时候的商人可能更需要被尊重。这种状况下,这些哪怕是很表面的善,只要社会总福利是提高的,符合帕累托最优,又有何不可呢?
陈发树对成立基金会的初衷做出解释是:“我不想将财产留给孩子,这对他们来说是负担;也不想在自己很老的时候再捐,现在我不到50岁,我很享受捐赠的过程,既可以继续工作又可以帮助别人。在过去的20多年艰苦创业过程中,我受益于中国经济发展的机会,获得社会认可并累积了一定财富,今后会尽最大可能回馈国家和社会。”
这段话很能精确描绘现代中国民营企业家在捐赠时这种复杂而又微妙心理。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