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永朝:只有想到后天,才能过好明天

内容来源:2021年12月21日,由机械工业出版社华章分社、南京大学商学院、领教工坊联合主办的“2021纪念彼得·德鲁克中国管理论坛”。
分享嘉宾:段永朝,苇草智酷创始合伙人,信息社会50人论坛执行主席。

大家都知道德鲁克是被誉为“大师中的大师”,华章出版社过去几年来通过艰苦的努力终于出版了全套的彼得·德鲁克全集。那什么是经典呢?就是跨越时代有超长的魅力。很多经典,包括德鲁克在内,的确是常读常新的。

今天我们就从德鲁克的《已经发生的未来》,看一看为什么德鲁克的著作常读常新。

德鲁克的《已经发生的未来》出版于1957年。1957年,在互联网的发展史上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年份,这一年苏联发射了第一颗人造卫星,当时《纽约时报》的一篇报道中是这样描述的:

美国举国上下非常震惊。短短的四个月以后,美国就成立了两个机构,一个叫美国航空航天署(NASA),第二个是美国国防部组建高级研究项目局(ARPA),ARPA的项目就是今天互联网的前身。

1995年德鲁克这本书再版的时候,德鲁克自己写了一个前言。在前言里,他对早年出版这本著作做了一个评价,他认为只能达到A-。为什么这么说呢?

德鲁克讲,在这本书里面预测到的很多未来已经发生,但是1957年出版的这本书漏算了一件事情,就是信息革命。但是其实真正重读这本书之后,我们觉得这一点漏算瑕不掩瑜,因为德鲁克这本书里边提到了一个重要的思想,就是“世界观的变革”。在今天越发显现它的重要性。

像所有的畅销书一样,德鲁克在这本书的开篇讲了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是50年代流行的一部话剧——《天空的儿子》。

这部话剧主要讲的是一个真实的案例。在上世纪20年代,美国田纳西州通过了一部法律,这部法律禁止教师在课堂上讲授达尔文的《进化论》,所以在当年出现这样一个判例,有位乡村教师在法庭上被判以有罪,罪名就是他在课堂上为学生讲授达尔文的《进化论》。

这个话剧在50年代上演之后,引起了很大的争论,特别是年轻人和他们父辈之间的争论。年轻人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在他的父辈那里,甚至更早的时候,世界上竟然还有这种事情,科学和宗教之间水火不容。

德鲁克用这个故事想谈一种脱节的世界观。也就是说,在50年代年轻人眼里,父辈所信守旧的世界观已经跟不上时代,在这个聚变的时代,一种新的世界观悄然而生。

一、新世界观,到底有什么变化呢?

我们先看看德鲁克讲的父辈乃至几百年前旧的世界观是什么样子。对西方而言,笛卡尔是西方思想史上非常重要的一个人,他是一个法国哲学家,也是数学家。

很多人都通过高中的解析几何认识了笛卡尔,笛卡尔创造性的把代数和几何放在一起,创立了解析几何,也就是直角坐标系。

从哲学上来看,他有一句话流传于世,就是“我思故我在”。笛卡尔的哲学观就是把世界分成主观世界和客观世界两部分。主观世界和客观世界这样的两分法背后实际上蕴含着一个假设,这个假设就是主体通过测量来认识客观世界。

所以在笛卡尔之后的17世纪、18世纪乃至19世纪,这三百年间,测量这个动作伴随着工业革命的兴起,可以说在工业革命高歌猛进的过程中,测量无所不在。

比方说人们测量温度、压力,测量真空度,测量电流电压,所有这些测量都是进一步地进行机械制造电动机发动机的发明,输电线路的铺设等工业技术的基础。可以说没有测量就没有现代工业革命。

那么在这种基于测量的旧的世界和旧的世界观之下,德鲁克眼里面的新世界观又是什么呢?

书里面主要把它概括成三条:

第一条是从原因到形态。

从原因到形态,说的就是我们需要告别确定性的世界观。上溯到2000年前古希腊的哲学家那里,我们可以看到,西方人一直在追求一种确定性的世界观,也就是说相信这个世界最后有终极答案,相信这个世界可以用简明的、漂亮的牛顿定律来描述。

但是在上世纪中叶之后情况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工业社会逐渐进入了繁荣的境地,商品琳琅满目,整个社会进入到了消费社会,很多时尚涌现出来,艺术也从确定性的描绘客观世界这种写实主义走向了五彩斑斓的创造世界的印象主义或者立体主义。那么追求各种各样的形态变成了这个世界的主流。

第二条是目的化的世界。

“目的”这个词可以上溯到古希腊的亚里士多德。亚里士多德讲这个世界有四大要素:形式、质料、动力、目的。“目的”就是这个世界的走向。

我们可以说西方人在上个世纪50年代之后逐渐重新发现世界走向的重要性,认为人通过自己的发现和探索、创造和创新,能够驾驭和把握这个世界的方向。

第三条是过程哲学

过程哲学就是跟一种本体论的基要主义的哲学观相对立的,它强调创造的过程、发现的过程和演化的过程。

我们今天翻过头去看60多年前德鲁克心中新的自然观,其实他表达了一种整体主义的自然观、有机主义的自然观和一种和谐的自然观。

那么在60多年之后,今天我们已经完全沉浸在一种由数字技术或者高科技包裹下的发展状态,比方说三年前谷歌公司的AIphaGo让全世界人民都领略了人工智能在围棋领域战胜人类带来的震撼。

再比方说,三年前有一个人工制造的机器人叫索菲亚,在沙特阿拉伯获得了公民的身份。

去年有一个叫做基因剪刀的技术获得了诺贝尔医学奖,还有谷歌推出所谓的“量子霸权”,也就是说通过量子计算的技术可以实现惊人的计算的爆炸。

还有我们这几个月来,大家讨论热度不减的“元宇宙”的概念。

二、从工业时代的测量,到数字时代的感知

那么我们需要思考的一个问题就是,如果套用德鲁克的世界观的转变,那么我们当今世界正在面临一个什么样的深刻变化?

我把它总结成这么一句话,叫“从测量到感知”,如果说测量是工业时代的基本特征的话,那么感知就是数字时代的基本特征,这里不是说测量不再重要了,而是说测量隐藏起来了。

下面我想举两个例子,大家来看一看感知的重要性,比方我们经常看到的购小票,购物小票上面有很多数据,包括你买了什么东西,价格、数量、折扣等等,还包括你的交易时间交易场所等等。

这些数据大家已经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但是我想问的是,这个数据是什么数据呢?

这个数据是典型的工业时代的数据,换句话说,这个数据是典型的测量之后的结果。那么我们进一步问,这些数据拿来有什么用呢?

其实对于消费者来讲,这些数据一旦产生出来,这些数据就已经死亡了。消费者拿着这个小票,恐怕作用无非就是来核对一下是不是有误,或者说记一个手账,就这么简单。

那对于商家来说,拥有这些数据之后,你或许可以通过数据挖掘去分析这周或者这个月哪些货品交易额是多少,预测下个月应该增加哪些品类或者补货。但是不管怎么讲,这些数据都是死数据。

工业时代测量的数据背后是死数据,这一点是非常有启发的。为什么说呢?这些数据当它生产出来之后,它就脱离了场景。

也就是说,每一个数据背后所代表的那笔交易的交易物品以及交易双方都已经被剥离了交易行为,变成了死数据。

第二个例子我们看健康计步。

健康计步在十年前通过手环普及起来,现在我们通过电子手表、手环或者手机都可以在你跑步、爬楼的时候来测量你的运动量,但是这个测量跟刚才的购小票可以说有天壤之别。

首先这个测量无所不在、无处不在。现在越来越精巧,智能计步器可以非常灵敏、随时随地测量你的运动量。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进一步来想像,如果随着测量技术的进一步发展,健康计步跟你的饮食、作息等更多生理数据关联,它就可以非常好地实时反映你的体能状况,甚至健康状况

这些数据如果说以大数据的方式汇聚起来,可能就可以反映不同的年龄阶层,不同生活区域,不同饮食习惯,不同健康运动习惯的人跟他的健康状况之间的某种关联。

所以大家可以看到,虽然健康计步也是基于测量,但是这时候测量变得越来越不可见,换句话说,你感受不到测量的存在。

这就是新时代数据带给我们的一个新问题,也就是说测量数据更多的是把数据从场景中剥离出来,但是感知数据又把数据放回到场景中去。

那么这种变化需要进一步的思考,过去我们经常讲测量是为了更好地管理、更好地运营、更好地预测、更好地决策

过去我们普遍认为测量最后的结果都是给人看的,我们通过大量的测量、计算、分析,可以给出一些选择的节点或者说决策的方案,提供人来进行决策参考。

但是在今天大数据的时代,特别是大数据凝聚了人工智能区块链这些聚合技术之后,测量的目的依然仅仅是给人看的,这个问题恐怕就要深入思考。

三、数字支付的魅力:支付与结算并发

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边,很多企业、很多政府职能部门都有一些大型的图表、大显示屏,在这个显示屏上有大量五颜六色的数据在那里跳动,可是我们想问,这个数据检测屏或者数据驾驶舱是给人用的吗,或者它的主要目的是给人用的吗?

为什么我们要提这个问题呢,其实就是智能技术的崛起带来一种新的可能,我们需要想象的是,将来面对这样的显示屏和驾驶舱,其实真正的使用者并不是人,而是机器人,也就是说我们将来可能面临一个非常重要的命题:人和智能机器之间如何实现再分工,而这个再分工的基础就是如何把一部分或者相当一部分过去属于人来做的工作交给机器来做。

那么这种人机再分工其实在今天的生产环境中已经发生,典型的就是无人驾驶。驾驶员作为驾驶的人工部分已经从驾驶席上挪开了。

那么还有很多的机器人的无人工厂,或者说无人农场,在这种情形下我们发现生产领域里边发生的人机再分工是非常深刻的一次革命。

举一个例子,央行数字人民币在支付领域里面将会带来对数据感知的一种重大的变化。

现在很多超市商场里面都有数字人民币的支付二维码,也就是说你可以继续保持过去的支付习惯,用扫码的方式来支付,只不过今天我们扫码支付的是数字人民币。

数字人民币最重要的是这样一个概念——“支付即结算”。这个概念就是说支付和结算是同步完成的,这一点意义非常重大。

过去我们支付结算是分步走的,不管你是现金支票或者刷卡转账,对于消费端来讲,可能你交完钱之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交易行为就算完成。

但是从财务结算的角度来看,结算的链条并没有完全走完,而使用数字人民币就可以瞬时完成支付动作和结算动作的叠加。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变化。

我们举一个现实的例子来看这个变化影响有多大,理解一下支付即结算或者说支付和结算之间并发叠加的意义所在。

这个场景是我们经常见到的,就是喝啤酒,比方这瓶啤酒十块钱,我们用手机扫码十块钱给小老板,那么这个小老板三个月以后跟他的批发商结一次账,批发商半年以后跟啤酒厂结一次账。

这里边有两个重要的特点,第一个特点,资金流的方向是逆向到达上游的生产商,这是逆向运动。第二个特点是滞后,就是批发商、啤酒厂收款的时间,滞后于十块钱支付的那个时刻。

大家会觉得这在传统的消费场景下是司空见惯的,可是当我们使用了电子支付方式之后,当我们使用了更多的电子技术手段来改变这种支付过程的时候,那么这个支付逻辑就发生了深刻的变化。

这个变化在哪里呢?假设现在使用数字人民币区块链、智能科技来解决支付问题,这瓶啤酒还是十块钱,还是扫码支付,可是大家要注意,当扫码那一刻,这十块钱并不是到零售商小老板的口袋里,而是十块钱瞬间分解成一百个支付项。

比方说瓶子盖两毛钱,这两毛钱就直接到瓶子盖的生产厂;啤酒瓶五毛钱,就直接到啤酒瓶的生产厂;瓶子上面印刷商标三毛五,那么就直接到印刷厂的地方;商标的设计者可以从这瓶啤酒中提取两分钱,那么他就可以直接收到这两分钱;再比方说这瓶啤酒分摊的电费两厘钱,就可以电厂立刻收到这两厘钱……

好了,也就是说这一瓶啤酒中的物料成本和它所需要分摊的费用以及这瓶啤酒中所有您接到的化的劳动都可以直接抵达它的末梢节点,这个就是数字支付真正的魅力所在。

传统的数字支付只是提高了支付效率,但是并没有根本性的改变支付逻辑,那么在数字货币之后,支付逻辑发生了深刻的变化。

在这种情形下,其实我们回想一下马克思《资本论》里面就谈到,商品中凝结的物化劳动它已经是固化成型的,只不过在传统的交易分配的手段中没有办法进行财富的重新分配。

在传统社会中,财富的分配必须通过工资税收、慈善公益这三次分配进行调节。换句话说,你这个月拿到的工资,其实是你上个月劳动的一个考核结果,并不代表你这个月劳动的结果由产品变现为商品实现了它的价值

这个在传统的工业社会中是难以想象,无法完成的一个任务,可是今天我们用数字技术已经展现了让生产消费和财富的分配可以同时叠加、并发的可能。

四、小结

说到这里,我就想回到我们今天的主题——“新的世界观”。

德鲁克早年所想象的社会,他用了一个词汇叫“后工业时代”,或者叫“后现代的世界”,可以说“后现代”这个词是德鲁克发明的。

所谓“后现代”或者 “后工业”不只是在时间顺序上是在工业革命之后相继产生的一个过程。在德鲁克这本著作中,他更重要的是说世界观的变化。可以说60多年之后,我们才感受到了德鲁克所说的“世界观变化”的巨大魅力

用马克思的话说“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这是马克思《共产党宣言》里面的一句话。

也就是说,我们认为生产技术的变革其实最终会带来世界底层逻辑的变化,会带来世界体系秩序的变化,所有过去我们认为颠扑不破的东西都随着历史的演进出现了转化和演进的过程。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我们需要打开思想去想象后天,因为我们只有想象后天才能够创造美好的明天。

假如我们没有能力想象后天,那么当后天降临,我们恐怕就只能生活在别人定义好的后天之下。更重要的是,我们会丧失对后天建构的能力,我们也不知道明天应该为后天做什么准备。

好,我的发言就到这里,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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